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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情故事的主题不是爱情,超级英雄故事的主题不是超级英雄

作者: 2020-07-23收藏:901

爱情故事的主题不是爱情,超级英雄故事的主题不是超级英雄

俺一向认为故事的「主题」相当要紧。

授课或讲座谈到小说创作时,组成故事的五个元素当中,「主题」常是讲了之后听众可能不大明白的部分,就算举了经典小说或影视作品为例,也不见得马上可以理解──「前提」是故事开始和前进的方向,「角色」「情节」「场景」都是阅听时可以直接接触的部分,这四个元素讲了大概都懂,但「主题」不是这幺回事。

有的故事的主题很明显。例如小林多喜二的小说《蟹工船》。这部作品描写捕蟹渔工苦不堪言的工作环境与资本家的压迫,整个故事的主题就是藉由蟹工境遇去控诉资本主义。

因此之故,小说当中偏资本方的角色几乎没有良善的人,而蟹工一路被资方压榨,无论是被迫合作或试图反抗都逃脱不了最后被辗压弃置的命运──这是完全服务主题的创作方式,可能会出现角色扁平、情节功能化,一切都只为了符合主题的状况。但其实要完全符合主题,不见得一定得牺牲角色的立体或情节的深度;以《蟹工船》为例,多加入同情劳工的资方角色、劳工零星抗争成功的情节,就可以从更多面向讨论资料主义的问题。当然,这取决于作者原初的创作意图(小林多喜二信奉社会主义,丝毫没打算替资本主义说任何好话),以及当时的社会状况;而且增加这些东西,会让故事情节变得更複杂,这也得视作者有没有意愿处理这些。

「主题」不容易立即让人理解,在于很多故事的主题并不像《蟹工船》这般明显。授课或讲座时俺最常举的例子大概是两部经典作品:贾西亚.马奎斯(Gabriel García Márquez)的《百年孤寂》(Cien años de soledad)和玛格丽特.密契尔(Margaret Mitchell)的《飘》(Gone With the Wind),前者的主题是「记忆与遗忘」,后者是「求生存」。但光从情节看来,《百年孤寂》是小镇上的家族六代兴衰,《飘》则是爱情故事,听众要明白它们的主题,得读过小说才比较能够体会。

这是「主题」不容易一举例就懂的原因。

事实上,有「角色」「情节」和「场景」就能组成故事,只是俺认为好故事都会有作者想谈的主题──这个主题讲出来可能很简单,但它可以从很多角度讨论、在很多面向呈现,所以值得用一个故事去包裹它,利用不同角色发生的不同情节多方面探究。

而想要明白故事里有什幺主题,阅听者必须在阅听之后思考,例如自问「为什幺创作者要安排这样的冲突」,或者「为什幺在角色选择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」,因为角色的个性、情节的转折,甚至场景的设计,可能都与主题有关。经过这类思考,作品对阅听者而言,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故事,还有更深一层或数层的讨论意义,阅听者也会越来越有能力判定故事的优劣,明白「这个角色遇上这样的事、用了这样的方法应对」之类情节,并非创作者想当然尔的情节推进,还有另一层目的;倘若阅听者打算成为创作者,那幺这类思考其实就是把阅听作品当成教材,是相当重要的创作前置练习。

在2012年克里斯多夫.诺兰(Christopher Nolan)执导的电影《黑暗骑士》(The Dark Knight)中,有一段情节是反派角色小丑(The Joker)利用两艘船艇做的人性实验:一艘船上满载疏散的平民,另一艘则满载囚犯,两艘船都被小丑安置了炸弹,而引爆炸弹的遥控器分别藏在彼此船上,平民船有人按了按钮,囚犯船就炸了,反之亦然。

这部电影里的小丑是混乱的代表,安排实验的原因,除了杀人之外,还有证明自己信念以打击正派角色蝙蝠侠(Batman)的意义。

因为《黑暗骑士》虽然是部以蝙蝠侠为主角的超级英雄电影,但主题却是反超级英雄的──并不是单纯地「反对超级英雄存在」,而是阐明「在正常状况下,超级英雄不应该存在」。

这个主题在电影开场不久就出现了。承接上一集《蝙蝠侠:开战时刻》(Batman: Begins)的剧情,蝙蝠侠已经成为高谭市(Gotham City)的蒙面义警,某方面来说,他甚至比弊病甚多的高谭市警方更值得信赖。不过从剧情可以发现,企业鉅子布鲁斯.韦恩(Bruce Wayne)化身蝙蝠侠行使正义,但并不沉浸在担任英雄的喜悦当中,不是说他不想或不喜欢变成蒙面侠客,而是他认为倘若司法警政体制完备、或者有个体制内的优良榜样,那幺高谭市并不需要蝙蝠侠执行其实并不具备公权力的法外正义。

是故,当有人模倣蝙蝠侠的打扮试图打击恶人,蝙蝠侠就连模倣者一併制服;表面上看起来,蝙蝠侠的举动和说词,似乎有「我的装备更好、更有资格这幺做」的意思,实际上更接近于「破坏体制的行为不应存在,而非不得已需要有人这幺做时,有我一个就够了」。如此的心态在后续剧情中越来越明朗,例如蝙蝠侠有机会成为监控一切的独裁者,但他最后捨弃了这个力量,又例如韦恩与检察官哈维.丹特(Harvey Dent)那席关于凯撒(Caesar)的对话:拥有最大权力的独裁者不应存在,否则,就算原初要用权力成为英雄,最终也会变成恶棍。

韦恩的信念是人性当中仍有良善,只要体制完备即可让城市自有秩序,与之相对的小丑,则认为人性为恶,混乱才是人间常态。蝙蝠侠和小丑分站同一主题的对立角度,哈维则在当中摇摆,这三个角色的信念,决定剧中几个关键冲突的样貌,也决定了剧末蝙蝠侠选择自己背负恶名、消失在黑暗当中,让丹特成为光明榜样的结局。

前述的双船人性实验发生时,倘若两艘船上有任何一人为了自保而按钮炸毁另一艘船,小丑的信念就会获胜,蝙蝠侠的坚持变成徒劳──因为人类自己证明并不相信他者会有善念,从而正当化自己的恶念。假若如此,《黑暗骑士》关于人性与体制的正反辩驳,最终就会以肯定小丑的看法收结;而在这部电影的大多数情节当中,小丑都已经证明他的信念比蝙蝠侠的更符合现实。

但诺兰并不打算这幺做。平民船上虽然人认为囚犯本就该死,但终究放弃按下按钮,而囚犯船上则是有个大个子囚犯直接了当就扔了遥控器。人性或许虽不全然良善,但在面对「牺牲大多数人以拯救自己」的抉择上,人们的举动并不若小丑想像得那幺理所当然。

诺兰自然也可以选择炸毁某一艘船、但仍维持自己原来决定的收尾主题;只是这幺做势必要增加更多情节让主题的正反辩驳回到蝙蝠侠这边,况且双船人性实验是剧中牵涉人数最多的桥段,传达主题的力道最强──或者说,当初设计这个桥段时,就是为了用最强的力道扳回主题。是故,这个桥段最后两艘船都存活下来,是按照主题必然发生的结果。

如何利用角色、场景与情节从多元角度探究、讨论、显示及反诘主题,是创作者必须持续思索的功课;虽不见得总能做到完满──其实,诺兰已经做了一些设计,尽力让这个桥段的结果不显牵强,但还是会有观众认为这个做法光明得太一厢情愿──但持续尝试各种可能,是创作者必须面对的课题。